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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辉发河传——第八章  批斗大会上的闹剧

楼主:恩存文化 时间:2017-11-13 18:25:50

恩存按

  小说,一种展示作家思想的文学形式。这部作品,带给我们历史的回望和反思。今天继续连载吉林省作协会员于海涛的作品《辉发河传》……






作者简介男。汉族。籍贯吉林省辉南县。原长春北郊监狱子弟中学教师、民警。现就职于吉林省监狱管理局监狱工作协会、监狱工作研究所、吉林新生报社,任编辑、记者。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春作家协会会员、长春市文学社团协会副秘书长、吉林省全民阅读协会理事。近年来在《新文化报》、《长春晚报》、《东亚经贸新闻》、《城市晚报》、《吉林新生报》、《春风》、《参花》、《绿野》、《黄丝带》、《中国文学》、《文坛风景线》、《上海警苑》、《江苏警视》、《监狱工作研究》等报刊发表短篇小说、通讯、论文等近百篇。数次参加全国监狱系统理论研讨,《论监狱亚文化对罪犯矫正之负面影响》、《后现代语境下监狱文学现状剖析》等论文分别获得全国一二等奖。2011年11月由吉林文史出版社出版发行描写当代监狱民警爱情生活的长篇小说《辉发河传》。2012年11月出版“一百位感动中国人物——双百人物丛书”之《马海德》。2016年《辉发河传》获长春文学奖铜奖。

第八章  批斗大会上的闹剧  

于海涛 /文




前情回顾

       上一章主要讲了,孩子们走进山坡去体验生活,遇到松华,引发了许多全新的故事。

 

第八章  批斗大会上的闹剧

 

 东西街,南北走。

忽听门外人咬狗

牵起门来开开手

拾起狗来打石头

又被石头咬了手

……


孩子们就是这样,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混熟了。今天是周二,再过两周不到的时间就是期末考试了,虽然现在学校往常停课闹革命,宣扬“知识越多越反动”,反对“五分加绵羊”,但大多数的老师和学生还是认为多学点知识总没有坏处,其中,汪老师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对期末复习可抓得很紧。

为了不影响自己的工作,同时也让松华有个玩耍的伙伴,她今天早晨上班前,就又把松华送过来了。昨天孩子们已经在一起玩一天了。

别看松华人不大,可知道的东西真不少。这首“颠倒歌”就是她昨天用了一下午的时间教给三个小伙伴的,可一晚上的时间才过,格儿和林红就忘得一干二净,今儿个还得重来。


这首儿歌林湘从前也没学过,乍一听来感到好玩,但现在由般了般大的“丫头片子”松华来教自己,他说什么也张不开嘴跟着一起学。因为,没面子,自己好赖不济也算个小男子汉呀,给个女孩做学生,没门!

所以,他宁可在一旁逗蝈蝈玩,也不和她们一起念,但心里偷偷的早就把这首儿歌背得滚瓜烂熟,暗笑格儿她俩是榆木疙瘩脑袋瓜儿。

格儿和林红就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昨天没学会就是没学会,今天,她俩在松华的带领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学得正起劲:

……

骑了轿子抬了马,

吹了鼓,打喇叭

……

“停,停!”一旁的林湘耳朵灵,突然大声地制止她们,“别念了,快听——”

“……”三个女孩正念的高兴,突然被他打断,心里老大不高兴:自己不念还不许别人念,凭啥呀?但旋即三个人都禁口不语了,学校操场上那一阵突然响起的大喇叭声吸引了她们……

淑兰也闻讯从屋里急急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做了一多半的小“毛衫”,那是给再有几个月就要出生的小宝宝准备的。

“妈,你听……”林湘放下蝈蝈笼,跑到母亲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襟。

“嗯,妈听见了。”淑兰点点头。

大喇叭里正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吼声:“汪明惠,彻底交代你的罪行,是不是蓄谋已久?竟敢公然在课堂上恶毒攻击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你旗杆上插鸡毛——好大的胆(掸)子!现在被我们当场抓住,你还有什么话说,赶快交待,是不是蓄谋已久?说,快说……”

接着,是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说,快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赶快交代……”

“小姨──”松华大叫一声,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抬腿就往门外跑。

“孩子,你先不能回去!”淑兰一把拉住她急切地说:“松华,那边太乱,你一个孩子家可千万不能过去,你小姨没事的,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再说,事儿还没搞清呢,他们不能把她怎么样的。”嘴里虽然这么安慰孩子,淑兰心里却焦急万分,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松华哭了,虽然和小姨在一起生活仅仅一个月,但她感到小姨对自己就跟妈妈对自己一样亲,有时甚至比妈妈还亲,现在,那帮如狼似虎的家伙们正在像斗别人一样地斗自己亲爱的小姨呢,松华怎能不心疼呢,可自己是个女孩子家,又能怎样呢?不,就是挨斗,自己也要出去陪小姨一起挨斗,最起码让她有个伴儿。

松华疯了似的往外挣,淑兰几乎快拉不住她了,急中生智,她大声喊道:“格儿,林湘,快去东院喊你韩爷爷来。”

“不用喊,我已经过来了。”话音未落,老德泰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来,也是一脸惶惑和气愤的神色。

淑兰一边拉着用力往外挣的松华一边急切地说:“德泰叔,我出不去,你老快去矿上喊明仁他们过来看看,那边学校里不知怎么突然斗起汪老师来了。”

“好好,我都听见了,也正纳闷呢,这帮人疯了咋的,怎么谁都咬呢,我这就过去找明仁,你领孩子们在家,千万不要让孩子们过去,看人多踩坏喽。”说完,老德泰返身匆匆走了,临出大门,替淑兰“咣铛”一声把门锁上了。

这下,松华想出去也出不成了,除非长了翅膀,听着学校操场上传来的那高一阵低一阵的声浪,急得她哭出了声:“林婶,您说,我小姨那么好个人,碍着谁了咋的,他们凭什么斗我小姨,凭什么斗她呀?呜呜……”

淑兰心软,经孩子这一哭,眼泪也快下来了,虽然和汪明惠才刚相识这一两天,但姐俩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今儿早晨她送松华过来时还有说有笑的,好好的那么一个人,怎么这还没等到中午呢,突然就挨起斗来了呢?大喇叭里喊。说她什么“恶毒攻击毛主席”,无缘无故,她怎么会攻击毛主席呢?松华现在这一问,她都不知如何向孩子解释。但她坚信,汪明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攻击毛主席的。

“孩子,别哭。你小姨是好人,没事的,是那帮人疯了,变成了疯狗,乱咬人呢。”淑兰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矿上那边拉帮结伙,又是文斗又是武斗的,旁边这么个小学校也是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斗完校长斗主任,斗完主任斗老师,老教师斗遍了,接着又开始斗年轻的教师。老师间互相斗还不算,还发动学生们起来一起斗……斗来斗去,斗成了一锅粥,把人性都斗扭曲了,学生们也跟着一起遭了殃,个个变成了“小斗鸡”。哪还谈得上学习。

淑兰领着孩子们提心吊胆地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才听到学校那边的大喇叭不响了,似乎一派和另一派之间在激烈地辩论着,但具体辩论什么听不清。

中午吃饭时,明仁终于回来了,大家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原来,现在正是期末,上午第二节课时,汪明惠领着学生复习过去所学的生字,无意中就把“毛   主、席、是、万、物、品”几个生字单写到黑板上了,而且还连着写了三行。不料,一个一心想上进,绰号“小秃坏儿”的年轻女老师不知何时趴在教室窗户上发现了这一“重大情况”。一个电话打到了矿“斗批改”办公室,明仁当时恰巧没在,新提拔的“斗办”主任赵仕君立刻派靠武斗和打砸抢出了名的,绰号李大炮的人带了两个打手,扎起武装带,火速来到学校。

临走时,赵主任对李大炮暗授机宜,告诉他,对这个汪明惠矿革委会曾有过指示,这个人一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历史背景也不是很清楚,上边已经注意她很久了,只是一直抓不到强有力的证据。这次,一定要坚决清查到底,罪行一经认定,立刻现场召开批斗大会,一定要将她彻底地批倒斗臭。积极发动群众,大胆地干,捅出漏子有领导给顶着。

为何堂堂矿委会对一位小学女教师如此“重视”呢?

原来,矿委会陈主任“嗜好”身边喜欢配一名年轻漂亮的女秘书,那样领导工作起来时比较有“动力”。

对这名女秘书的文化程度高低领导并不在意,但重要一点是必须年轻漂亮,还得听话。尤其这最后一点,一些个别的女秘书由于不“听话”,陈主任立即就会将其无条件的淘汰。

陈主任更换女秘书的频率也是非常的快,基本上是半年左右就更换一个,反正矿山几千号人员中女同志不在少数,其中年轻漂亮者大有人在。

前一段时间,一次开矿职工代表大会时,他突然发现子弟学校的汪明惠,不禁大吃一惊:怎么,矿区内还“埋没”着这么一位天生丽质的“绝色佳人”,继续留在学校当教书匠太可惜了,他立刻委派自己的心腹赵仕君去找她谈话,但三番五次,汪明惠就是“不识抬举”,一直推说自己文化水平低,政治素质不够标准,不适合做“秘书”,最后竟避而不见了。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矿革委会主任陈中域现在在这乌兰矿区里可以说是一手遮天,跺跺脚全屯子乱颤。他想办的事几乎没有办不成的,有的女人上赶着找他“献身”,他还不稀罕要呢,可这汪明惠却软硬不吃,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听了赵仕君添油加醋的汇报后,恼羞成怒,发誓不把这个女人弄到手决不会善罢甘休,即使弄不到手,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因此,已经暗中派那个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小秃坏儿”监视她很久了。

了解了这份内幕,李大炮自然有恃无恐,放开胆子去干了。没等课上完便带人冲了进去,将那块写有生字的黑板摘下来抬到学校操场上,人证物证俱在,现场批斗会立即召开。后来如果不是林明仁及时赶到,汪明惠没准要吃李大炮的拿手好菜——“皮带炖肉”了。

心怀鬼胎的赵仕君也随后跟来了。对于革委会主任陈中域的“嗜好”明仁心里一清二楚,对子弟学校的女教师汪明惠的“不识抬举”他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有想到堂堂的矿革委会主任会这么快就派人找到汪明惠的头上。

无风不起浪,原来是这么回事。淑兰气得直咬牙根,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一点,松华是又气又怕,脸色煞白,中午饭一口没动。

明仁简单交待完,急匆匆又赶回去了,中午学校那边安排“斗批改”人员吃饭,当然吃饭是次要的,主要是因为汪惠闲还在一间小黑屋里关着呢,虽然有两个人在那换班看着,他也怕她一时想不开,出点啥意外。

刚走出自家大门,急急忙忙的淑兰就追了出来,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孩子他爹,虽然咱们跟汪老师刚认识不久,但那人可是个好人,这回,她遭了难,你要能帮千万帮她一把,帮不上,咱也不能落井下石啊。”明仁叹了一口气道:“自个儿家老爷们是啥人你还不清楚吗,还用得着跟我说这些,你就在家照顾好孩子得了,那边我会想办法的。”松华也追了出来,这孩子哭了整整一上午,哭得两只眼睛跟烂桃似的,现在拽着明仁的衣襟,泪水又一嘟噜一串儿地下来了,边哭边说:“林叔,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小姨吧,她是个好人,不会写字骂毛主席的。”

“孩子,你别哭,听话,在家好好呆着,叔叔这就去救你小姨回来,保管让你们娘俩晚上就能见面。”

“真的?”松华不哭了,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好心的林叔叔身上了,抽噎着道:“那好吧,咱俩拉勾,晚上小姨要是真能回来,松华唱好多好多的歌谣给叔叔听。”

“拉勾?”明仁苦笑了一下,内心一阵酸楚,唉,就善意地欺骗这孩子一下吧,让她安心一下午也是好的,“好,拉勾就拉勾。”

一只大手指和一只小手指勾在了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反悔不许要。”这是一个七岁女孩儿山一般的重托,这里有她全部的爱。拉完勾,松华破涕为笑了,可眼里还闪着晶莹的泪花。

老德泰昨天刚买了两头小猪,由于猪圈没有砌完,两只小家伙现在正满院子撒欢儿呢,所以他今天必须赶时间把圈砌完。他已经找到了侄女韩凤珠,让她下午过去照应一下汪老师,他本人下午就不过去了,现在听见明仁要走的声音,便放下手中的活计,隔着木障子唤住他,语重心长的叮嘱道:“大侄子,韩叔告诉你一句话,无论咱干哪一摊儿工作,这良心……”老爷子抖着花白胡子,用手拍拍胸脯,“这良心到多暂咱都得放正啊。”

明仁表情凝重地看了看老德泰,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了头。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明仁的心愈发沉重起来,下午批斗会还要继续,看上午的架式,这次不把汪明惠彻底斗服,赵仕君这一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他们蓄谋已久的了。可偏偏汪明惠又是一个外貌柔弱,内心刚强的女人,咋斗不服。自己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干事,如何能帮她闯过这道“鬼门关”呢,如果不帮她一把,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如何能兑现刚才对那个女孩所作的承诺呢。一路上,林明仁一筹莫展。

几个孩子悄悄跟在了明仁后面,他竟然没有发觉。

关在小黑屋里的汪明惠忽然发现窗口多了几个小脑袋,不由大吃一惊,“小祖宗,你们几个怎么跑来了?快回家!”

“不!小姨,我们来看你来了,还给你带吃的来了,还有水。你饿了吧?这是林娘烙的饼,你快吃吧。”

“汪老师,快吃吧,你一定饿了。这还有糖水呢,我们给你灌的,可甜了。格儿要喝,我都没给她,你快喝吧。”

“我不喝,我都说了给汪老师留着喝的,湘哥你就知道埋汰人,不和你好了。”

林湘又信心十足地对汪明惠打包票,“汪老师,你放心吧,我们刚刚和爹爹说好了,下午就把你放出来了,晚上你还得教我们认字呢,对不?”

“孩子们——好,我吃,我吃,吃饱了,晚上还继续教你们认字,认好多好多的字,长大了不受别人欺负。”汪明惠的泪水快下来了,哽咽着狠狠地咬了一块大饼。

吃饱喝足。

下午,从小黑屋里提出汪明惠,革委会“干将”们的批斗会就要继续进行了。

李大炮不愧是“斗批改”的一员得力干将,办事效率就是高,当然他同时也是为了取得领导的满意和赏识,一中午的时间不到,他不但将批斗汪明惠的大字报写好贴到校墙上去了,而且,同时还发挥他原先在木工房当木匠的手艺,为汪明惠特意赶制了一块大木牌子,上书“现行反革命”几个大黑字。

做完后,他觉得太“狠”了点,未免心里有些不落底儿,于是去请示了一下饭后品茶的赵主任,赵主任看了看那块足有二十斤重的柞木牌子,面带着他那惯有的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吹了吹茶水上泛起的白沫,没说什么,但那神情分明告诉李大炮:办得不错,敢公然攻击毛主席,那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不是现形反革命是什么。李大炮这才百分之百地放了心,领导不是早就有话了吗,罪行一经认定,坚决要把汪明惠批倒斗臭,要往死里整。

但李大炮也有所顾忌,要是“整”个大老爷们儿,骨头再硬的主儿,他也有招儿把他“整”趴下,当年那个总队一把手汪鸿烈怎么样,据说就是这个女教师的爹,在国民党监狱都没吐口的硬骨头,照样被自己整卧轨去了。可是,现在对付这么一个文弱标致,楚楚动人的年轻女教师,他多少有些下不去手。毕竟自己是个男子汉吗,怎么能轻易对女人下手,何况又是这么一个矿区内属一属二的头号漂亮女人。

“要是在床上收拾她我还差不多,嘿嘿。”他淫邪地想,一边往牌子上拴铁丝,他一边还在怜香惜玉,待会儿开会时这根细细的铁丝就要挂在汪明惠白嫩嫩秀溜溜的脖子上了。

上午批斗会上令汪明惠低头认罪时,他偷偷地往她脖子里瞭了好几眼,这个小娘们儿长得实在是撩人,唇红齿白,身段窈窕,模样标致,皮肤那个白嫩劲儿那个细发劲儿都能掐出水来,自己老婆李八哥也很漂亮,但那是一种屯里美,两个人没有可比性。想到这里,他的哈喇子快从口里流出来了。

可是李大炮不糊涂,他知道,自己这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矿革委会主任都吃不到嘴的东西,能轮到自己头上,做梦!汪明惠能有今天这个下场,说白了就是没满足那位“大人物”的要求,缺乏主动“献身”精神,这娘们儿也真是的,这不纯粹咎由自取吗,何必呢,别的娘们儿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嘁,你倒好,装哪门子贞洁烈女,这年头能顶衣裳穿,能当饭吃?有个屁用。

忙乎完这些,李大炮才顾得上吃午饭。他当地农民招工上来的,吃东西不讲究,手也没洗,随便摸了两个馒头,蘸着盘子底赵仕君他们午饭时吃剩的菜汁,蹲在学校小食堂的锅台上,风卷残云般一口气“造”进去五六个馒头。这馒头可真好吃,比自家老婆做的的大眼儿窝头强百倍,扔出去后狗啃不动都直哭。嘿,开批斗会就是好,不但可以在台上抖足威风,时不时的还能跟着领导们借光“蹭”上一顿好吃好喝。李大炮瞅瞅四外没人,迅速伸出大舌头把一个盘子底上沾的油使劲儿舔了一遍,公家的油,不舔白不舔——有便宜不占,纯属王八蛋。

还没等他舔完,那边就有人喊开会,急得他将手中剩下的大半个馒头硬是一口吞下去,结果一下子噎在了食管里,“呃呃”的打起嗝儿来。这可怎么办,下午开会自己还是“主力”呢,不能掉链子啊。他急忙跑到食堂的水缸旁,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真别说,这招好使,那块噎着的馒头是被冲了下去,但嗝儿依然没止住,不时地蹦出一个来。这不争气的嗝儿打的真不是时候,看来自己弄不好今天要倒霉。不知怎么的,李大炮忽然间有了这样一种不祥的预感。气得他一边从食堂往外走,一边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好几个大嘴巴子,那嗝儿非但没止住,反而“呃呃”打得更欢了。

就在李大炮胡思乱想的当儿,出了一件事情。他贴在校墙上的大字报被人移动了位置,整个的意思全变了。

 

下午的批斗大会就要开始了。

天气依然闷热,没有一丝凉风,太阳光白亮亮的,地上跟下了火一样。操场四周的杨树晒卷了叶子,柳树晒得耷拉了头,花坛里的花儿们也被晒蔫了脑袋,一朵朵无精打采,蒙头转向,辨不清南北西东,再没有了往昔的鲜艳与润泽。此刻,只有那一棵棵高杆的向日葵,尽力舒展着自己那片片金黄色的花瓣,迎着火一般的阳光热情地怒放……

上午开会时搬出来的板凳没有收回去,在操场上晒了一中午。小学生们的屁股刚一挨上去,便“嗷——”地一声蹦起来,太热了,烫人。于是,尖叫声,打闹声,你争我夺的抢板凳声不绝于耳,操场上的秩序乱得像马蜂窝。

十几分钟后,操场上的秩序才逐渐平静下来,全校师生三百多人全部到场了。上午一些没参加着会的,中午也派人通知他们都过来了。另外,附近村屯和家属区内一些闲着没事的群众也过来看热闹。

“斗批改”办公室的人员和学校部分领导也陆续在领操场台旁的椅子上坐好了。一切准备就绪。

李大炮带着两个“小喽罗”从小黑屋中押出披头散发的汪明惠,推推搡搡地把她弄到领操台上。

台下,依旧立着那块从教室墙上生生拽下来的黑板,“毛,主,席,是,万,物,品”三行工工整整的仿宋体字清楚地列在上面。

“乌兰煤矿革命委员会,乌兰煤矿革命委员会。”李大炮操起话筒,亮开了他的大嗓门,“现在,呃──”突然他又打了一个嗝儿,但大家没注意,“批斗大会继续进行!下面,首先请“斗批改”赵主任,呃──讲,讲话,大家欢迎。”会场上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

赵仕君依旧面带他那种惯有的笑容,摇了摇头,边用白净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上的茶杯,边用下巴轻轻向林明仁那边歪了歪。

李大炮心领神会,道:“那就请,呃──请林干事讲两句。

林明仁不屑地看了看他,口气冷冷地道:“还是你先来吧,我等一会儿再说。”心中暗骂:“走狗。”

“那好,呃──”李大炮也明白,两位领导把得罪人的买卖都推到自己头上了,唉,谁叫自己放着好好的工人不当,吃上打手这碗饭了,得,咱也学奸点吧,犯不着老挨别人的骂,还是鼓动群众斗群众吧,他端起话筒,拉长声音道:“上午的情况,呃──,我想大家多数都已经了解了,汪明惠,呃──,这个暗藏的女反革命分子,今天,呃──,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公然在课堂上写字骂,呃──,骂我们心中的红太阳,呃──,毛主席,大家说,呃──,我们能不能饶了她,嗯?”

“不能,我们坚决要把汪明惠批倒斗臭,打倒反革命分子汪明惠!”大多数老师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小秃坏儿”领着几个积极向“组织”靠拢的老师和一小部分红卫兵举着拳头响应,但她们声嘶力竭地吼了几声后,便灰溜溜地没了下文──无人响应她们,群众的眼睛是亮的。

“下面,我们要继续发动群众,呃──,深挖汪明惠的反革命根子。上午,我们过来时,领导说,呃──,汪明惠一贯有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

赵仕君惊得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这个混蛋,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差点没把他给供出来,他不由阴毒地盯了李大炮一眼:你他妈再敢胡说八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下面,呃——,下面……”李大炮也注意到赵主任脸色的变化,再者,这两年的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他也混得圆滑了,知道时刻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顶头上司,否则不会有好果子吃。因此,他话锋一转,道:“希望大家踊跃发言,积极揭发检举,决不要,呃──,包庇纵容,否则,一经发现,与汪明惠,呃──,同案处理,呃──,请群众代表发言。”

他的打嗝声通过麦克风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这回大家才弄明白是咋回事,刚才,大伙还以为他是故意学某些领导的派头在拿腔作调呢,原来是中午吃饭噎的呀,一些学生不由得小声哄笑起来。

“小秃坏儿”手握红皮笔记本,领着几个红卫兵小将气势汹汹地蹿到台上来了,她接过李大炮手中的话筒,面向全体师生,挺直腰板,深呼吸了一次,清了清嗓子,酝酿着情绪,然后,声音充满激情,尖声尖气地道:“各位领导,全体师生们,你们好,我在这里深情地问大家一句,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是谁领我们创造的呀?”

“毛主席,共产党!”又是刚才喊口号的那一小撮儿人乱哄哄地响应。

“对,是毛主席,是共产党。”见有人响应,“小秃坏儿”的精神头更足了,“毛主席他老人家为了替我们谋幸福,战争年代,献出了好几位亲人的生命,他本人也多次在斗争的生死存亡关头,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三年困难时期,他老人家和我们一起挨饿,连吃一碗红烧肉补补脑子都舍不得……”说到这里,“小秃坏儿”哽咽了,泣不成声,下边也有人跟着一起唏嘘。

“可是……”,“小秃坏儿”语调一转,由低沉化做激昂,“今天上午825分,竟然有人公然在课堂上,当着几十个共产主义接班人的面,恶毒攻击我们的大救星,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被我当场抓住,这个人现在就在台上,就是她……”“小秃坏儿”用手一指,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道:“反革命分子汪明惠!”

“打倒反革命分子汪明惠,打倒反革命分子汪明惠……”那一小撮儿人又喊起了口号,一些不明真相的学生也被她鼓动起来了,跟着一起喊。一时,操场上群情激昂,口号声震天。

“而且,”待那一阵口号声平息后,“小秃坏儿”打开了手中的红皮笔记本,满怀着阶级仇恨道:“这个人一贯还有反动言行,我这儿一笔一笔都给她记着呢。”

她翻到其中一页,大声念道:“19741024日上午940分,地点:办公室,汪某某,就是汪明惠一边整理办公桌一边自言自语说:‘唉,停课闹革命,停课闹革命,这太耽误孩子们的学习了,这场运动啥时才能有个头啊?’她这是公开对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表示不满。”

19741220日早晨,地点:办公室。汪故意用一张印有领袖头像的报纸引火生炉子,被我当场发现,可惜,晚了一步,那张报纸被她烧毁了,我真该死,真笨,没有保护好印有毛主席头像的报纸,我也有罪,在此深刻检讨。”

1975xx日……”

“小秃坏儿”接连列举了七八条罪状,也真难为她收集的如此详细,具体,不管真的,假的,有的,没的,一并端了出来。

“小秃坏儿”一口气说了这么长时间,差点没背过气去,累得直翻白眼儿,退到台边休息去了。李大炮又冲了过来,将手中的牛皮板带扽得“啪啪”响,“反革命分子汪明惠,呃——,现在人证物证,呃——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说,你为什么要攻击毛主席,呃——你的思想根源在哪里,谁是你的后台老板,说!”

“说……,快说!”“小秃坏儿”缓过阳来,领着身边的几个红卫兵也跟着狐假虎威地吼起来。

看来今天这帮人不但要将汪明惠彻底斗翻在地,而且还要再踏上一只脚,非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不可。

半天的时间不到,汪明惠人就迅速憔悴了,垂手低眉站在台上,她心中是又气又恨又伤感,难道说教给学生们知识也犯法吗?什么“恶毒攻击毛主席”,纯粹是这帮爪牙们受了那个“大人物”的唆使,借题发挥来“整”自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真是卑鄙到了极点,这个社会怎么竟是些黑白颠倒,豺狼当道,好人受冤屈的事呢,老天爷啊,你何时才能开开眼哪?

她缓缓抬起头,天上,六月的太阳毒花花地照向大地,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天气又闷又热,没有一丝凉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大半天的时间内,她滴水未进,此刻,嗓子干得要冒烟儿。

“我没有罪,没有罪。”她慢慢抬起头,喃喃地道,“所有这些,都是你们硬加给我的……”

“胡说!是谁硬加给你的,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决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小秃坏儿”重新操起了话筒,她忽然又想出更阴损毒辣的一招来,这一招弄不好可以置汪明惠于死地,那样最好,“小秃坏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想到这里,这个女人阴毒地笑了,站在台上端着话筒故作神秘地道:“据我所知,汪明惠还风流成性,水性杨花,是个破鞋,凭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经常与不三不四的男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每天傍晚她弄个破琴吱吱呀呀地拉就是个证明,她那是靠琴声来勾男人的魂儿呢,俗话说的好,没有不谗嘴的猫,真有一些不要脸的男人经常给她送菜送东西,好恶心哦,大家说,她不是‘破鞋’是啥?现在是反革命分子加‘破鞋’——双料坏——蛋?哈哈……”“小秃坏儿”得意地大笑起来。

“你这个信口雌黄的臭女人,你才是个‘破鞋’!”汪明惠气得脸色煞白,浑身直哆嗦。

“低头,低头认罪!”“小秃坏儿”大声吼道。

“不低,我没罪!”上午批斗时汪明惠就一百个不服,现在,她的性子又被激起来了。

“呃──,我看你敢不低头……”李大炮顺手抄起早已准备好的那块木牌,抬手就往汪明惠的脖子上挂。

汪明惠举手一推,没挂上,一旁的“小秃坏儿”和那两个“斗批改”的“喽罗”七手八脚摁住她的胳膊。二十多斤重的牌子,终于挂上了,细细的铁丝旋即勒进她的肉里,但汪明惠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但汗水却顺着她的脸颊“噼里啪啦”地淌下来,线一般淌到领操台上。

肉体的摧残,人格的侮辱,令一贯孤芳自赏,洁身自爱的汪明惠忍无可忍,从她那美丽的眼睛里射出的,满是仇恨的火焰,愤怒,极度的愤怒,摧残得她的精神几乎快到崩溃的边缘了。

毕竟她是一个弱女子,如何有力量与这黑暗的恶势力抗衡,逼急了,惟有一死!

围观的群众看不下去了,大多数的师生们看不下去了。林明仁也看不下去了,这帮家伙看来非致汪明惠于死地不可,他刚想站起来制止。

“住手!”台下一声怒喝,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手拿一本语文教材分开人群跑到台上。她叫韩凤珠,也是乌兰煤矿子弟学校的一名小学教师。上午,她的儿子马千里有些拉肚子,她在家里照顾孩子,请假没上班。傍晌午时叔叔老德泰找到她拿主意时,她才知道一上午的时间学校竟然出了这么一件大事,李大炮,“小秃坏儿”他们斗到一向文文静静,与世无争的汪明惠头上来了,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所以,下午,等儿子打完针她便风风火火赶到学校来了。

本来“小秃坏儿”还想找两只破鞋什么的挂到汪明惠脖子上的,但看到韩凤珠上来,吓得她一切作罢,抱头鼠窜。原来,韩凤珠和“小秃坏儿”开始同为辉发河公社中心校的民办教师,一齐转的公办,一齐划入了乌兰煤矿子弟校,论起来两人还有点亲戚呢,“小秃坏儿”是韩凤珠的远房表妹。

但韩凤珠最不齿的就是她这个表妹。

韩凤珠是有名的小辣椒,人称“凤辣子”。

别看“小秃坏儿”人长得其貌不扬,一脸雀斑,但却风流成性。几年前的秋天,有一次“小秃坏儿”和一个县城来插队的知青光天化日在西山脚下的护林人的小木屋里“搞破鞋”,被去山上采蘑菇的韩凤珠无意中撞见,便当场训了她几句。“小秃坏儿”恼羞成怒,回来后反诬陷韩凤珠与那县城知青不干不净,被韩凤珠一通大嘴巴子,“教育”得她满地找牙。以后她看到韩凤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虽然工作在一所学校里,但走道“小秃坏儿”都躲着她走,见面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这样做太过分了吧,会把人整死的。”上到台上,韩凤珠气得满脸通红地喊道。

李大炮太熟悉这个大姨姐韩凤珠了,但现在自诩煤矿工人了,后边还有梁兴周赵仕君给他撑腰,就故意装作不认识,上上下下打量她,撇着嘴问:“谁啊你?噶哈的啊,上来得瑟什么?呃——整不整死她,你管得着吗?”

韩凤珠圆睁双眼,一把将手中那本语文书打开,翻到一页递到李大炮鼻子底下,怒气冲天地道:“你不瞎吧,刚刚穿了几天工人皮就忘了本了,连姑奶奶我你都不认识了?谁说我管不着,路见不平我就要管,你认不认识字,认字眼睛又不瞎的话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一课的生字表里怎么印的,毛、主、席、是、万、物、品,白纸黑字看见没有?要是按照你们的逻辑,这本书也是反动的了,全国一年发行好几百万册呢,你去查吧。汪明惠,我,还有整个学校,不,全国所有的语文老师都是这么教的,你去查吧。”韩凤珠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堆。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白纸黑字,书上的确是这样印的,小学文化的李大炮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因为,与黑板上写的那几个字一模一样。他傻眼了,嗝儿也一下子吓停了。他像一只断了奶的羔羊,可怜巴巴的望着台下,他的主人——赵仕君。

赵仕君也没料到半路上会杀出这么一个女“程咬金”来,但赵仕君不愧是领导,当机立断,迅速做出决定,他抬起右手,向外一扬,意思是派人把韩凤珠撵下来。

可李大炮领会错了,抬手就给韩凤珠一皮带,他打人一贯好用皮带,美其名曰“皮带炖肉”。

韩凤珠可不是好惹的,打牲乌拉的后代,龙岗山老炮手的女儿,身手厉害着呢。一低头躲过,甩手就还了他一个嘴巴,打得李大炮眼前金星直冒,同时韩凤珠左手随即跟了上去挠了他一个“五指山”,两人撕打在一起。

“不许动手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这一下可坏了,台下三四百师生们被压抑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大家义愤填膺,纷纷向领操台涌来。

刚才还响晴的天,现在不知何时在西边出现了大块大块的乌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了。

起风了,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

要坏,再这样下去,今天“斗批改”这几个人弄不好要出不了校门。

赵仕君急忙找学校校长,校长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走到师生堆里去了,也不知是去维持秩序还是参加了他们的队伍。

他又迅速转向明仁,急切地命令道:“老林,要出事,赶快上去讲两句,把气氛缓和下来。”

明仁也发现情况不妙,激起民愤了。批斗汪明惠时师生们还有些无动于衷,因为她毕竟是从外地调来的,时间又短,和大家感情不是很深。对这韩凤珠就不成了,她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辉发河的女儿,师生们又百分之七八十是这里的老户,大家伙儿一扯耳朵腮都动,血管里流的是同一个满族老祖先的血,血脉相连哪,本来这辉发河原来的老户们就团结在一起,自成一派,排斥那些外来者,连小孩子们都拉帮结派经常打架,何况这大人了,更是明合暗不合。

这李大炮看不出火候儿,公然在台上对韩凤珠大打出手,弄不好,他今天真得交代在这儿,那事可就大了。对汪老师也不好,事情毕竟因她而起。

明仁也憎恶赵仕君这个笑面虎,白脸狼,真他妈比狐狸还狡猾,自己凡事不出头,专门幕后操纵别人去干,自己一旁装老好人。可是没办法,现在这家伙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明仁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台上,他首先替汪明惠摘下脖子上挂的牌子,又拉开打成一团的李大炮和韩凤珠,抢下了李大炮手中的皮带。

这回李大炮可吃亏了,脸上,脖子上被韩凤珠挠了好几道血廪子,手腕子也被她咬了一口,漓漓拉拉淌着血。

“同志们,同学们,”明仁捡起掉在地上的话筒,大声喝住那些继续向台前涌来的师生们,“希望大家保持冷静,冷静!我代表矿革委会,向大家做出保证,汪老师的事,我们一定要认真查清后再做处理,给大家一个合理的交代,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今天,李大炮打人的事,我希望大家给予谅解,有我在这里,我保证不会让他再动手了。希望大家放心,冷静,一定要冷静!”愤怒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了。

底下有人大声喊:“林干事,如果你们再这样斗下去,我看学校还是黄摊算了,黑板上写几个生字就要挨批斗,那我们谁还敢再教课了。”

“对……对……”老师们齐声响应。

明仁迟疑了一下道:“对这个问题,我的意见是,报上级革委会研究之后再做决定,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的。我说过,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看到事态平息下去了,赵仕君不知何时走上台来,他抢过明仁手中的话筒,拉长声音道:“汪明惠的事,今天李大炮的做法是有些过火,但充其量不过是方法问题,我们不要被事物的表面现像蒙住眼睛,如果我们身边暗藏着一个一贯表现良好的国民党特务,一个反革命分子,先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接着就有可能散布反革命言论,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最后就有可能投毒杀害革命干部和广大群众,或是埋下炸药破坏矿山生产,破坏社会主义社会建设。所以,我们坚决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当然,对那些受她蒙蔽的革命群众,像刚才那位女教师,虽然言行有点过激,但我们还是可以谅解的,她毕竟年轻,斗争经验不足,难免被反革命分子所伪装的假像所蒙蔽,我们既往不究。但对汪明惠,我们绝不会放过,也绝不能手软,坚决地批倒,斗臭!绝不能给反革命分子喘息的机会……看,我手头就有一份铁证,这是一份群众上午刚刚传上来的关于汪明惠大搞封建迷信,宣传反动会道门的铁证。我给大伙念一段,你们听听。”

赵仕君轻了轻嗓子,字斟句酌地念了起来,“在很古很古的时候,虎尔哈河忽然变成了虎尔哈海……

听这口气,不把汪明惠彻底“整”死,赵仕君一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种情况下,自己一个小小的干事,如何能救得了她呢,明仁一筹莫展地看了看汪明惠。汪明惠睁大一双哀怨的眼睛,也正求救似的看着他。

明仁爱莫能助地摇摇头,有心无力啊。

“下面,批斗大会继续进行,希望大家保持旺盛的斗争情绪,分清敌我。来,大炮,接着主持会议。”赵仕君把话筒递给李大炮,望着他满脸的血道子,语气关切地小声道:“注意点方法,大胆地干,出了事有我和革委会给你顶着。”

就这一句,再次令李大炮信心倍增,同时还感激涕零,领导出来给自己撑腰了,看来刚才这场亏还真没白吃。对了,俗话说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吗,有可能经历了这一次事件,领导会更欣赏自己了,将来混个一官半职的也不好说,新提拔的这位赵主任,别看人年轻,但水平却不低,而且知道体谅下属。原先的领导总是对自己呼来喝去的,分明把自己当成一条狗使唤,可人家赵主任就从来没有那么做过。人都是有感情的,将心换心,对赵主任的知遇之恩,大炮心里暗暗发誓,定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把牌子给我重新挂上!”李大炮重整雄风,二度上阵,对着话筒一声怒喝。二十余斤重的牌子再次挂到了汪明惠的脖子上,细细的铁丝重又勒进她的肉里。

站在台子边上,林明仁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歉疚,他想起了自己对小松华的承诺,对不起了孩子,叔叔没用,没有力量救你的小姨了。老天啊,你为何如此不开眼,让好人受如此之大的冤屈?

西天,大团大团的乌云翻滚着涌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天幕,太阳,也被挡住了,预示着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了。

来吧,来吧,暴风雨你快些来吧,只有你才能冲散这人间的奇冤,洗尽这世界的不平,来吧,快些来吧。

明仁的心愤懑得几乎要炸裂了,教了学生们几个生字就成了现行反革命,恶毒攻击毛主席,恶毒攻击毛主席,这不是“莫须有”的罪名吗?

站在领操台上,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无意中扫了一眼贴在校墙上的大字报,突然,仿佛触了电一般,林明仁怔住了。周围批斗会上那喧嚣的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了。

足足一两分钟,他才反应过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又从头到尾将那两行大字报细看了一遍,没错,是真的,明仁激动得浑身有些打颤了。天啊,小松华,老天有眼,你的小姨有救了。

“李大炮!”明仁上前一把抢下正对着话筒哇哇乱叫的李大炮手中的话筒,炸雷似的喝问一声:“校墙上的大字报是不是你写的?说?”

李大炮一下子弄蒙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嗫嚅着说:“不,不是我写的,赵主任写的,是我贴的,怎么啦?”

“怎么啦?”明仁冷笑着望着这个一惯打人,整人,欺压良善的“打砸抢”分子,想不到这家伙也有今天,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今天,他的报应来了。

“既然承认是你贴的,那好!”林明仁咬着牙根,依旧冷笑着摘下汪明惠脖子上的那块写有“现行反革命”的木牌,抬手挂到了李大炮的脖子上。

“干,干什么?”李大炮一看苗头不对,伸手要摘。

明仁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又一拳打了他个满面开花。

“林明仁,你疯了,想要干什么?”赵仕君几步蹿到台上,一把抓住明仁的手腕子厉声喝问。这变故来得太突然,他闹不清怎么回事。

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群众鸦雀无声,大家也是一阵阵发懵,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道闪电划过,西天边一个炸雷,乌云压得更低了,一阵狂风吹得操场上飞砂走石,纸片漫天飞舞……

明仁一个反擒拿手刁住赵仕君的手腕,脚底一勾将他放翻在台子边上,对着话筒义愤填膺地道:“各位同志们,广大同学们,汪老师教了学生几个生字,就被人打成现行反革命,是非自有公理在,她是冤枉的,而真正的现行反革命在这儿……”明仁一把拎过依然蒙头转向的李大炮,大声道:“他们俩才是真正的现行反革命,校墙上的大字报就是他们俩写的,也是他们俩贴的,那就是证据,铁证如山,不信,大家回头看,全体都有了,立——正,向右——转!”大家按照他的号令,一齐转过身来,几百双眼睛一齐射向了校墙上的大字报,那上面赫然写着两行未带标点的大字报:

“汪明惠恶毒攻击伟大领袖

毛主席我们要坚决将你批倒斗臭”

原来,李大炮中午贴大字报时,正好被回家的几个孩子看到。三个孩子勉强把这些字认出来,一看正是批斗汪明惠的大字报。李大炮前脚刚走,格儿上去就要撕掉。被林湘一把阻止,他认真看了看这些字,忽然灵机一动,趁着糨糊未干迅速把“毛主席”三个字揭了下来,贴到了下一排。结果,本来是批斗汪明惠的大字报,现在下一行字一下子变成了反动标语,这在当时是极端反动的事。

几颗大大的雨点砸在领操台上,激起一朵朵尘烟。人群沸腾了,大家纷纷转回身来,情绪激昂。

“打倒贴反标的李大炮!”“打倒现行反革命李大炮!”有人喊出了口号,一呼百应,师生们潮水一般,怒吼着纷纷向领操台扑过来,大有非把李大炮撕成碎片不可的势头。

刚刚还耀武扬威的李大炮,现在像一条被抽去脊梁的癞皮狗一样,已经吓得瘫软在领操台上,屎尿拉了一裤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点,他哀嚎一声,自己,完了。

大事不好,狡猾透顶的赵仕君看事态又一次发生不妙,急忙爬起来上前一把抢下明仁手中的话筒,声音颤抖着道:“同志们,同学们,大家安静,保持安静。今天的批斗大会由于情况特殊,暂时就开到这里。我代表矿革委会宣布,汪明惠同志反革命罪由于证据不足,罪名不成立,当场释放,这是一场误会。大暴雨立刻就要来临,大家赶快回家吧,散会!”

和天上那“轰隆隆”的雷声与操场上师生们的怒吼声相比,赵仕君这颤抖的声音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

“噢……,噢……,汪老师没事喽,汪老师没事喽……”听到这最后一阵投降书般的大喇叭声,几个一直在木障子缝边趴着,焦急等待情况的孩子们禁不住手拉手在院子里欢呼雀跃。

“小姨有救了。”松华手摁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喜极而泣。

“快去接汪老师来咱家庆贺一下。”淑兰一颗心总算放回肚里,急忙打开大门。

等孩子们一路大声欢笑着,迎接凯旋的英雄归来一样把明仁和汪明惠接进家门时,那一场瓢泼似的大雨也紧跟在他们的脚后,扯天扯地,倾盆而下,天地间随即一片迷茫。

暴雨冲掉了墙上的大字报,冲掉了房檐屋瓦上的尘埃,冲起了地面上的败叶枯枝废纸等杂物,将这些统统汇进了山坡上流淌下来的泥水中,化作一道道汹涌的浊流,冲进山下的辉发河里。

辉发河水咆哮了,一改往日的娴静与温柔,爆发的山洪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打着旋涡,急流汹涌,浊浪惊空,一路上荡污涤垢向着下游的松花江滔滔东去……

然而,滚滚红尘间的污垢与肮脏又如何能洗得清,荡得净?


经典回顾

连载:辉发河传——第七章 初识松华

连载:辉发河传——第六章  孩子们的世界

连载:辉发河传——第五章   大萨满跳神

连载:辉发河传——第四章 古怪的场院

连载:辉发河传——第三章 房子风波

连载:辉发河传——第二章 哈达岭惊魂

连载:辉发河传——第一章 夜闯野狼沟

连载:辉发河传——内容简介

听过客那一曲长歌——读《百年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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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恩存讲文化

宗旨:弘扬经典文化  存贞修德求道

刊期:2016年11月16日

主编: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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